陳穎忻 (2007年本科畢業 香港電台鏗鏘集編導)

當記者的,有誰不愛跑在新聞前線?親眼看真相,親耳聽故事。

多年以來,難民悲歌不絕於耳。去年一幅三歲孩童橫跨地中海不幸遇難,伏屍沙灘的照片,更震驚全球。我有機會到歐洲,傾聽難民冒死逃亡的故事,可說是我採訪生涯難得的機會。行程十二天,我們從難民逃歐起點的希臘,途經中轉站匈牙利和克羅地亞,最後來到德國。報道這場被喻為自二戰後人類史上最大型的人道災難,同時也上了人生一課。

「FAMILY」,是難民說得最多的英文單字。有的說到這字會想到,逃亡時不幸喪親而淚流滿臉;有的說到一家快將團圓便嘴角帶笑,簡單一字卻道盡甘苦。第一次聽他們說「FAMILY」是在希臘科斯島上,在那個深秋凌晨,難民乘著橫跨地中海的橡皮艇靠岸,超載得來有點笨重,左搖右擺地搶灘,步步驚心。他們下船後,只是拿著簡陋的膠袋,互相擁吻,小孩們不停顫抖,一起牽手向天祈禱。這一幕,我還歷歷在目。

我們遇到醫生、會計師、工程師、大學教授等專業人士,他們放下身份冒死求生,掙扎求存,他們說只為了「FAMILY」,為了一個家園。

前往歐洲之時,正值德國政府宣佈歡迎難民政策,令不少逃亡的人滿懷希望。「我們要一個家,我們不能回頭,一定要離開!」懷胎六月的Bayan和當法語教師的丈夫,一家五口從敘利亞出發,先到土耳耳,坐過「死亡之船」經愛琴海到達希臘科斯島,再轉往雅典。我和Bayan一家相約好,在慕尼黑繼續拍攝他們的故事,怎料路途上,德國隨後突然宣佈又實施邊境管制,結果Bayan一家無奈滯留塞爾維亞超過兩週。我們以簡單英語溝通,訪問期間他們最多提到的是「FAMILY,FAMILY ……」,一家人出走,一家人上路,為了一個對未來的盼望。

難民潮有跡可尋,故事可由「阿拉伯之春」說起。2011年突尼西亞的「顏色革命」成為全球焦點,不少人以為中東可望迎來民主。敍利亞人民希望推翻沙巴爾政府,卻換來連年內戰,再加上恐怖組織「伊斯蘭國」趁機發動襲擊,侵佔城鎮,國民絕望出走。不少難民亦提到國際勢力不但不去平息戰火,反而在他們國土大動干戈,雪上加霜。

「難民也是人,你們稱他們為難民,但他們也是人。」曾參與「阿拉伯之春」的敍利亞人Monis 說。三年前成功逃亡德國,然而至今心中仍感糾結:究竟一場民主革命對敘利亞人究竟是福是禍?「難民如今被視作人球,被世界唾棄。」Monis不只一次在訪問中控訴,天下之大,難民卻找不到立足之地,甚至不被當作人看待,更令人心酸的是難民只想踏足東歐國家作中轉站,前往德國,也被拒諸門外。

被世界遺棄可不可怕?怕,但他們說更怕在炮火中死去,怕跟家人生離死別。逃走是一線希望,多危險也是生機,為的是有一天可以回家。一月中,Bayan一家在德國柏林,迎接他們第六個家庭成員,而Monis還在找工作,等待接敘利亞的家人到德國團聚。難民難過的故事始終未劃上句號。

我在他們身上,領會到家國、家人的意義:一家人能走在一起便是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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